你是无意穿堂风,却偏偏引山洪
 
 

为了终将到来的别离

    原来和人道别是这么艰难的事情。也原来,有些人的道别不过是离开的时候,清清淡淡说一句,“这些日子承蒙你多多关照了”。没有提前周知,甚至没有预兆,就离开了。

    和我对坐的日本Manager就是这样一个人,姑且称呼他阿久。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,庆祝项目磕磕碰碰终于到达尾声。以慰劳的名义。然而第二天的晚上,他比平时稍微多加了会儿班,收拾好东西起身的时候对我说,”今天是我在这里最后一天,项目已经结束,下周开始我就不来了。这段时间承蒙你多多照顾了。十分感谢。以后也要加油哦。“

    我竟然漏过了重要的那”开始“二字。惊讶于为什么突然说这么重的话,却也只抬起头朝他笑,”您辛苦了。“直到看到他去和别桌的人打招呼,才猛然间意识到,这个项目于他而言已经结束,这是他说再见然后退场的时刻。

    有些人的退场光华夺目,长袖善舞,觥筹交错。有些人却无声无息,大幕落下,便不见了人影。

    突然有些心慌,假装去取东西,在门口等着。可是等到了又能说什么呢,仓促间只有一些客套的话,浅薄地连自己都无比嫌弃。明明,真正受到照顾的是我才对。我从他那里接受到的细微却绵绵不断的好意,足够让我在这异国他乡最初的日子过得安稳无忧。

    要寂寞多了呀,我这样说了很多遍。他又朝我笑了笑,就背着包走了。

    我接着回座位加班,心里却异常难受。早早收拾东西离开公司,却在放电脑的保险柜处又停下来。原本我和阿久的柜子是并排放的,对我来说最顶上一排有些过于高了,偶尔一起下班的时候他还总是替我放电脑。现在名牌已经被撤走了,柜子锁开着,露出空空如也的部分。

    我穿衣,背包,出门,上电车,下电车。东京周五晚上的电车永远那么挤,人永远那么多,却也永远那么寂寞。出站,拐进空空的小巷。夜色沁凉如水,走着走着,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始终记得,第一天坐到现在的座位时,面对满桌的陌生人,听不懂他们的对话,看不懂他们的表情,又担心自己言语不通被人笑话,当时心里是那种多么惶恐不安到极点的心情。坐在我正对面的,正是阿久,我的manager。那时候觉得他是典型的日本人的样子,周身的氛围有点阴沉沉的,冷肃得令我畏惧。

    也许是我的不安太过明显,这个看上去有点严肃的manager,在第一周下班的时候朝我笑了笑,问我,今天顺利吗?我自然是没有听懂,呆若木鸡地看着他。他无奈,努力跟我解释了一下”順調“在日语里的意思。我似懂非懂地点了头,心里依然一片茫然。然而接下来的每一天,他都问我这个问题,直到我可以自如地回答他为止。

    后来,阿久教我很多东西。帮我修改日语文法。时不时会写很多推荐日本旅游景点的业务外邮件给我。还在facebook上加了好友,经常互相点赞。林林总总,若要比喻,大概就像温柔的春日,连偶尔的细雨都充满了绵绵的生机和希望。

    仍旧是怕他的。早晨到公司如果晚了两三分钟,总是要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,偶尔小心翼翼地道个歉。也因为害怕他指摘,做事的时候总是格外谨小慎微。然而当我在夜风中回想的时候,我说不清,这种心情是因为害怕来自上级的责骂,还是纯粹不想让他失望。

    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流过眼泪了,面上的冰凉和紧绷感让我觉得格外不舒服。也从未想到,第一场在异国的眼泪,竟然会是因为和人的别离。闲暇的时候,我曾多次想过,待我离开时,我要怎样感谢我所接受的好意,又怎样传达给赠予我温柔与善意的人,让他们知晓我所受到的,远远要多于他们的施与。

    我以为我是过客,与他们萍水相逢,因而始终抱着终将离别的心态努力过好每一天,却何曾料想人生如逆旅,众皆是行人。在这猝不及防的春日的夜里,我只能站在灯火通明的公司走廊上,重复说一句空洞无情的”承蒙您的照顾“,却在无人的街道上流下不舍的眼泪。

    曾笑过红楼梦里,宝玉愤怒于姐姐妹妹们的出嫁,最好大家永远住在大观园里,亲亲热热地过上一辈子。华筵总有散席的一刻,但凡相遇,终将会有别离。直到站在岔路口,才懂得宝玉的心情,所有别离者的心情。

    世间山高水长,只是恰好在同一段路上行过,彼此相遇,攀谈,相知,然后带着相互馈赠的善意和温暖,各自拂袖离去,重新踏上一个人的旅程。然而这样一点小小的善意和温暖,却是坠落时陡升的翅膀,海啸时鲸鱼的脊梁。何况世间熙攘,擦肩者众,能相识已是莫大的缘分。

    行路者,这些时日承蒙您的关照了,惟愿善自珍重。

    若前路能再相遇,愿再举杯共饮。

    若就此别过,这段相识与受赠的善意也早已化成我坚硬的盔甲,剑上的锋芒,足够我英勇无畏地走下去。

16 Apr 201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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